榆钱饭( 二 )


我们捋满一大筐,背回家去,一顿饭就有着落了 。
九成榆钱儿搅合一成玉米面,上屉锅里蒸,水一开花就算熟,只填一灶柴火就够火候儿 。然后,盛进碗里,把切碎的碧绿白嫩的青葱,泡上隔年的老腌汤,拌在榆钱饭里;吃着很顺口,也能哄饱肚皮 。
这都是我童年时候的故事,发生在旧社会,已经写进我的小说里 。
但是,十年内乱中,久别的榆钱饭又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饭桌上 。谁说草木无情?老榆树又来救命了 。
政策一年比一年“左”,粮食一年比一年减产 。五尺多高的汉子,每年只得320斤到360斤毛粮,磨面脱皮,又减少十几斤 。大口小口,每月三斗,一家人才算吃上饱饭;然而,半大小子,吃穷老子,比大人还能吃,口粮定量却比大人少 。闲时吃稀,忙时吃干,数着米粒下锅;等到惊蛰一犁土的春播时节,十家已有八户亮了囤底,揭不开锅了 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管家婆不能给孩子大人画饼充饥;她们就像胡同捉驴两头堵,围、追、堵、截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长,手提着口袋借粮 。支部书记和大队长被逼得走投无路,恨不能钻进灶膛里,从烟囱里爬出去,逃到九霄云外 。
吃粮靠集体,集体的仓库里颗粒无存,饿得死老鼠 。靠谁呢?只盼老榆树多结榆钱儿吧!
丫姑已经年过半百,上树登高爬不动了,却有个女儿二妹子,做她的接班人 。二妹子身背大筐捋榆钱儿,我这个已经人到40天过午的人,又给她跑龙套 。我沾她的光,她家的饭桌上有我一副碗筷,年年都能吃上榆钱饭,混个树饱 。
我把这些亲历目睹的辛酸往事,也写进了我的小说里 。
1979年春天,改正了我的“1957年问题”,我回了城 。但是,年年暮春时节,我都回乡长住 。仍然是青黄不接春三月,1980年不见亏粮了,1981年饭桌上是大米白面了,1982年更有酒肉了 。
不知是想忆苦思甜,还是想打一打油腻,我又向丫姑和二妹子念叨着吃一顿榆钱饭 。丫姑上树爬不动了,二妹子爬得动也不愿爬了 。越吃不上,我越想吃;可是磨破了嘴皮子,却不能打动二妹子 。1981年回乡,正是榆钱成熟的时候,可是丫姑又盖新房,又给二妹子招了个女婿,双喜临门,我怎么能吵着要吃榆钱饭,给人家杀风景?忍一忍,等待来年吧!
1982年春,我赶早来到二妹子家 。二妹子住在青砖、红瓦、高墙、花门楼的大宅院里,花草树木满庭芳;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女儿,刚出满月 。一连几天,鸡、鸭、鱼、肉,我又烧肚膛了 。忽然,抬头看见院后的老榆树挂满了一串串粉个囊囊的榆钱儿,不禁又口馋起来,堆起笑脸怯生生地说:“二妹子,给我做一顿……”二妹子脸上挂霜,狠狠剜了我两眼,气鼓鼓地说:“真是没有受不了的罪,却有享不了的福,你这个人是天生的穷命!”
我知道,眼下家家都以富为荣,如果二妹子竟以榆钱饭待客,被街坊邻居看见,不骂她刻薄,也要笑她小抠儿 。二妹子怕被人家戳脊梁骨,我怎能给她脸上抹黑?
但是,鱼生火,肉生痰,我的食欲不振了 。我不敢开口,谁知道二妹子有没有看在眼里?
一天吃过午饭,我正在床上打盹,忽听二妹子大声吆喝:“小坏嘎嘎儿,我打折你们的腿!”我从睡梦中惊醒,走出去一看,只见几个顽童爬到老榆树上掏鸟儿,二妹子手持一条棍棒站在树下,虎着脸 。
几个小顽童,有的嬉皮笑脸,有的抹着眼泪,向二妹子告饶 。我看着心软,忙替这几个小坏嘎嘎儿求情 。
“罚你们每人捋一兜榆钱儿!”二妹子噗哧笑了,刚才不过是假戏真唱 。
我欢呼起来:“今天能吃上榆钱饭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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