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母穿着破烂的衣服,淋着雨走到杜环家里 。杜环正与宾客对坐,当他看到常母,大为吃惊,似乎在那里曾经见过面 。于是就问她说:“您不是常夫人吗?您为什么会到这里呢?”常母哭着告诉杜环原因,杜环听了也哭了出来 。杜环扶着常母坐下,向她礼拜行礼 。再把妻子叫出来拜见她 。环妻马氏脱下衣服让常母更换淋湿的衣服,捧粥给常母吃,又抱出棉被让常母睡觉 。常母问起允恭这生所亲近、交情深厚的老朋友近况,也问起她的小儿子常伯章在那里 。杜环知道常允恭的老朋友没有一个在这儿,(常母)不能够托付给他们,又不知道常伯章是死、是活,就姑且安慰她说:“现在正在下雨,等雨停了后,我再替您老人家去找找他吧!如果真没有人侍奉您老人家的话,我杜环虽然贫穷,难道就不能侍奉您老人家吗?况且先父和允恭交情好得像亲兄弟一样,现在您老人家贫穷困顿,您不到别人家里去,而来了我杜环家里,这真是他们两位老人家在冥冥中引导的啊!希望您老人家不要再多想了 。”当时正是战争过后、饥荒的岁月,百姓连亲身骨肉都以保全了 。常母看杜环家境贫穷,雨停后,就坚决地要出去找找常允恭其它的老朋友 。杜环就叫丫环跟在她后面 。到了傍晚,常母果然没找到任何朋友而回来了 。这时常母才定居下来 。杜环买了些布帛,叫太太替常母缝制衣裳 。从杜环以下,杜环全家人都把常母当母亲侍奉 。
常母的个性急躁而又狭隘,只要稍稍不顺地她的心意,往往就发怒骂人 。杜环私底下告戒家里人,尽量顺从常母,不可以因为她贫穷困顿,就对她轻视、傲慢,和她计较 。(常母)患有痰疾,杜环亲自替她煎烹药材,还一匙一匙地喂她喝;因为常母的缘故,杜环家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。
经过了十年,杜环担任太常赞礼郎的官职,奉诏令去祭祀会稽山 。杜环回来路过嘉兴,正好遇到了常母小儿子常伯章 。哭着对他说:“太夫人在我家里头,因为日夜思念着你而生病了,你真应该早点儿去看看她老人家啊!”常伯章好像充耳不闻,只说:“我也知道这件事情,只是路途遥远不能去哪 。”就在杜环回家半年后,常伯章才来 。这天正好是杜环的生日,常母看到了小儿子,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。杜环家人认为这样不吉祥,就去劝阻他们 。杜环说:“这是人之常情哪,有什么不吉祥呢?”后来,常伯章看母亲年纪老迈,怕她无法远行,竟然拿其它事情欺骗常母就走掉了,而且再也没有回来看她了 。杜环更加谨慎地侍奉常母,然而常母更加想念小儿子伯章,病情突然加重了,三年之后就过世了 。
常母快死的时候,举起手对杜环说:“是我拖累了你哪!是我拖累了你哪!盼望以后杜君您的子子孙孙,都能够像您一样的好 。”话说完就断了气 。杜环替她准备了棺木,举行入敛安葬的礼仪,在城南锺家山买块地给她安葬,逢年过节去那儿扫墓、祭拜 。
杜环后来担任晋王府的录事,很有名,和我有交情 。
史官说:“和朋友交往的道理真是难啊!从前汉朝的翟公说过:‘人到了一死,一生的时候,才能够看出朋友真正的交情啊!’他说的并不是过分的言论,实在是有感于现实的人情世态才说的啊!人们在意气相投的时候,常常拿自己的生命来作保证,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。可是到了事态变化、形势窘迫的时候,根本无法实践他们的诺言、背弃离开对方,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哪!更何况是在朋友已经死亡了之后,而能够奉养他的亲人呢?我观察杜环的事迹,即便是古代所称赞的忠义烈士也比不上他啊,世俗常常说今人不如古人,这不也是冤屈了全天下了吧!”
